摘要:一对连襟,一个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录取生,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而后更是一路过无关斩六将,考取研究生,再出国攻读研究生,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另一个是中等教育毕业后,分去山区工作,后来好不容易调到小城市,十年光景,人到中年,企业倒闭,全家下了岗。两个的命运天壤之别,却在我国斗换星移,体制变革的万丈红尘里,人生的际遇来得淋漓彻底。
出小城十里,一片满目疮痍呈现在眼前,锈迹斑斑的高架铁炉,当年积满的黑黑灰尘紧紧贴在四周,还有高大的车间双拉铁门,铁窗框架上的玻璃几乎全部洞穿,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上也洒满黑黑的土灰。横七竖八的多年失修的路边,就是歪巴倒西栋栋车间厂房,这就是当时年产二十万吨铁合金厂,她的生产能力曾位居中国首位。
而时下,整个若大的厂区不见一个上班人影,只见附近农民开着小吨位农夫车,摩托车,突突而行,或飞驰而过,卷起一片尘埃,半天难散尽。
厂区外紧邻的一片民居,尽是低矮的土砖房,东倒西歪互相挤靠,沿着小山坡一层一层累积上去,自然形成的污水沟,沿着一条公共流线的小道,弯弯曲曲顺淌而下,而污水沟两边,就是天天风雨无阻摆摊讨生活的小民,灰头土脸,衣衫不整。他们每天卖的小菜时蔬除了便宜,还碧绿鲜嫩,似乎是这片尘埃笼罩的世界里唯一清新欲滴,一尘不染;而小民们每天彼此讲着男人女人们那些事儿,乐此不疲,一阵一阵的笑声在深长破旧的巷道里彼此起伏。
谈温儆医生医生的诊所就座落在巷道中间,一座依坡脚而建的独立小楼房。小楼曾经是公社书记倚靠特权,违章修建,当年颇吸引人们目光,随着年代久远,慢慢凋敝陈旧,旁边白瓷砖贴面的平顶小房都比它醒目耐看。这栋小楼转手到谈温儆医生医生手上,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今年届满四十九岁的谈温儆医生依然一头青丝黑发,而他铁合金厂许多同事大部分都早已经白发飘飞,这得益于他长期自习专研中医结果,虽然他本人是高等专科护理学校毕业。他二十四来到这家工厂,二十五个年头过去,在工厂医院,他从病房医护做起,边进修边工作,慢慢晋升,一关一关考核,总算获得一张中级医生资质,工厂快将倒闭那几年,他做到副主任医生,医务所主任,住院部副院长。拿周围民居们的话说,谈温儆医生医生除了最后一个职位做得不好外,他看病认真,关怀病人,不给病人乱开高价药,不乱开单子让病人去做无谓的体检,随便就花去几百元钱。民居们说他不是做副院长的料,民居们说不清楚副院长是做行政工作,就是人际关系之间的倾轧,不是看病救人,需要天生具备厚黑心态。
铁合金厂从欣欣向荣到亏损倒闭,二十五个年头过去了,昔日的同事都作了猢狲散,纷纷进城回家,或另去别处谋生。只有谈温儆医生医生依然留在这个偏僻肮脏的小巷,他是个外乡人,在当地没有亲戚关系,自己也不会钻营巴结权贵,搞点关系什么的,那几年小诊所特别来钱,他使劲吃奶力气,到处找人托关系,最终没有办到一张许可证。他舍不得花钱也是办不成诊所的原因,但也不一定,他老实巴交的,可能花了钱,还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结果。谈温儆医生节俭倒是出了名的,小巷周围小民常看见他夜晚从城里回来,那段时间公车直到北门济州桥打拐,他舍不得打五元的摩托车,而是徒步回家,走上一个小时路程。那是他为了一个资质证书在城里夜校恶补进修,每周三个晚上上课,风雨兼程一走就走了半年。
谈温儆医生医生二十五年前来这家厂之前,在深山里一家矿山企业医务所工作,他从学校毕业就分配在那里,分去了三个学生,最后就留下他一人不走,其实他是最该走的,他从重庆大城市去外省读书,又分去另一个省,就是回不了重庆。重庆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就缺他不在。那年头不兴下海下岗,人们只想一份工作干一辈子,生老病死都在那家单位。
在深山矿区那几年,谈温儆医生不爱交接,常常一个人往矿区里一条夹皮沟里走,时间长了,常遇见一个老头,七十岁模样,驼背,偊偊而行。不久他们交往起来,谈温儆医生下班就往老头破茅屋跑,老头鳏夫独身一辈子,无儿无女,依靠在山里采摘草药为生。这矿山历来流行一种怪病,发病率很高,小孩最容易犯这病,很难医治痊愈,一旦患上等同于不治之症,而且庞大的医疗费用也是问题,边远矿区的矿工难以承受。老头专门采摘这类草药来医治这怪病,虽不说手到病除,却也能偶尔医治好个吧病人,或延缓病人生命,关键是老头收取的费用低廉,这让贫穷的矿工总有了一点寄托,或对病人有个交待吧。
从来对中医有兴趣的谈温儆医生这下有了打发时间的去处。离开矿山前两年时间,谈温儆医生跟着老头到山里学习采摘草药,看着怎样处理治疗,煎熬草药。这孤寡老头最后去世时,谈温儆医生专门赶回去奔丧,料理后事。
谈温儆医生从挂在卧室门背后的手提包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小本子,打开皱皱巴巴的页面,好半天才找到那页记下的电话号码。赶紧拨电话打去,不等对方答话,他即对着话筒向对方说他立即出发,估计到省城时间会晚,因为今天出门的人很多。对方好半天没有反应,谈温儆医生等不及,正要继续说话,对方却说你打错电话了吧。再低头仔细看时,下面一行才是要找的小舅子电话。
谈温儆医生临出门,特地把窗子开了一个小口,他需要为家里的一只白色雄性猫咪留着回家空隙,那家伙天亮就回来,呼呼睡大觉,晚上又出去,在自己地盘巡猎。它白天有时也坐在谈温儆医生一旁,直勾勾地看着他与病人交谈,谈温儆医生倒是喜欢小家伙陪伴着自己驱赶寂寞,只是有的病人忌讳,猫咪深邃的眼神让他们不寒而栗。只有谈温儆医生在时下的社会还享有道不损遗,夜不闭户的盛世遗风,他可以开着一扇窗户离家外出,小巷里的街坊四邻知道他除了四壁的中药柜子,就啥也没有了。
谈温儆医生几年不去一趟省城,却知道在何处搭车便宜,是老婆起先有交代。他在进城的半途下了公车,往一片尽是荒芜丘陵走去,穿过杂乱的垃圾场,来到了高速公路收费站入口,等待往省城的班车过往。
今天是黄金周第二天,班班过往客车都满实满载,谈温儆医生思忖道这样情况等车,不会比在车站上车可以捞得好处,便宜十元钱,而是车上已经人满为患,即使上去后,车老板也不会如以往让价的。过去了七八班客车,确是如他料到的,车上无座位了,或人家根本就不让价。想来今天失算了,都是那老婆惹得事情,可是不这样,她会喋喋不休好几天。谈温儆医生从来没有想过忽悠老婆,改变几十年习惯,不再实话实说。
总算等到一辆愿意让价十元的客车,好像是一辆稍为大些的中巴车,脏兮兮的,走进车厢就闻到一阵热烘烘汗臭味,卖票的女人从一堆横七竖八行李堆中拨开一个空隙,从谈温儆医生头顶上掠来一把小凳子,放下让他赶快坐下去,否则等会让高速公路旁值勤的警察看见就麻烦了。坐下安身一会,谈温儆医生这才缓过气来环顾四周乘客,好像是一伙进城的农民工,包乘这辆破客车。凭中医的知识,谈温儆医生知道他们虽然个个衣着破烂,蓬头垢面,长期的营养不良,睡眠不足,不错,他们看上去精神萎靡,瘦骨嶙峋,但他们没有城里人每年例行体检的那些危险超标指标,什么血脂高,血糖浓,尿酸值等等。车厢还充满了难闻的脚臭,那是他们每个人脚下的污浊胶鞋里阵阵释放出来的,他知道内火重,体质好的人才有如此大脚臭汗气。
开出城十来公里后,前面卖票的婆娘开始大声喧嚷,要大家叫交钱买票。她肥硕的身躯肆无忌惮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不管男人女人,她只管用身子使劲往里塞,根本没有男人与女人间的避让忌讳顾虑。有人被她的行为惹恼了,就找岔子,向她索要发票,她就从一叠捏得泛黄汗渍的车票随便扯下一张塞过去,如同塞住一张嘴。她在后面收完最后一个客人的钱,再回到刚才中间收钱地方,问那个较瘦弱的人再索取十元钱,刚才他少给钱,只说身上实在没有钱,请卖票女人宽容宽容。她那会理睬他的胡编乱造,她知道这些人出门总有后备钱藏在身体某个部位,不用多猜的地方就是内裤里面,所以,不经过吓唬,他们是不会轻易交出来的。
“司机,停车,这里有个人不卖票!”她大声吼道:
客车慢慢减速,朝路肩靠上去,最后停下来不动。
车内开始有人嚷嚷起来,有一伙人要到省城赶火车,他们比较着急,有两人甚至挤到前面来,找司机和女人论理。
欠钱的人也遭周围乘客数落,但任由其他人怎么说,低着头不吭声。十元钱是他一天的饭钱啊,为了肚子不遭挨饿,他要死死地守住。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成功的例子,就是抵死不吭声,不拿钱出来。
司机和女人也不吭声,他们需要着急赶路的人嚷成气氛,最后大家一起遣质拖欠车票钱的人。
谈温儆医生像个局外人,坐在行李堆中间,任由这帮人吵闹,他已经抽完了第二棵香烟了。看看手上的表时间,再过耽搁下去,省城里等着的家庭饭局就泡汤了。他从兜里掏出十元钱,往身边一个民工手上塞去,并吩咐道:“把钱递给老板,让她赶快开车走!”
车内顿时没有了吵闹的声音,众人都看着谈温儆医生,呆呆地不出声。那女人拿到钱,对司机下令开车。她认为只要给钱就行,是谁给的并不重要。
几乎两年没到省城了,夕阳照射着谈温儆医生往林立高楼瞭望的脸庞,他手搭凉棚,眯细着眼睛。他不能多耽搁,就急匆匆往徐徐嚷嚷人群钻,往大舅子发来短信上的地址赶。
今天这顿百里奔赴的饭局,是谈温儆医生连襟海外归来的家庭聚会,算十年未曾有过的家庭盛世。
饭局的地点终于找到了,但是如果不最后下决心打的,他谈温儆医生无论如何是找不到那地。这十元钱花得他真心痛。
还算是没有迟到,一栋民居风格建筑装饰包房,没有油漆的墙壁隔板条,辐条式吊顶,还是没有油漆的桌椅凳子,几幅土族人家少妇木雕挂着,它上面悬挂着一个分体式空调送风机箱。
谈温儆医生步入里面,声音最大的是他的连襟,解炽烈,还是原来的声若洪钟,高亢爽朗,其他人的寒暄声都被他排斥压抑到一边去了。解炽烈早站立起来,伸出一只大手迎接他,大幅度上下摇晃:“十年了,老弟!别来如何扬州梦。”解炽烈把杜牧名句改了调侃,可谈温儆医生如坠迷雾不知所云。呵呵回应两声,拣旁边椅子落座,怀里掏出中档香烟,就往解炽烈那边递。那边摆摆手,算是谢绝,其他几位男宾均不吸烟,谈温儆医生只好也不抽,将香烟放回怀里。
海外归客解炽烈,快将满一个甲子年纪,今日里依然春风得意,兴高采烈,白皙脸上不见皱纹爬来,一件精细棉质鱼肚白色衬衫,衬衫上的一排扣子尤其精致独特,这种衬衫特地以扣子装饰凸显特色,米黄色咔叽布裤子,系着环纹盘雕皮带,一双铮亮皮鞋,典型的西方主流人士休闲装束。除了解炽烈老婆,一桌子女人们都不识得解炽烈装束经典,只是感觉他衣着光鲜。
解炽烈一生在书堆里度过,学海生涯浪迹神州外域。大学毕业那样,没有像别的同学挣破头皮往政府机关钻,而是独辟蹊径,远走高飞,旋即考取名校研究生,三年苦读留校,在常春藤园地度过十年教书育人生涯,又再度远赴重洋,又攻读一个美国名校的研究生,三年寒窗毕业,并顺势获得绿卡,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国内教育产业化,同时,各类MBA兴学如雨后春笋,各校研究生大规模招生如火如荼,远在大洋彼岸的解炽烈加入了海归大军,在内国院校辗转游学,他学富五车,惠施多方,又一个两尺讲台十年授课辉煌历程。今日里,亦是他十年间回归故里,躬逢这顿家庭聚餐,盎然之情溢于言表。
预先点好的菜肴早送上了,这家餐馆以地方特色菜闻名,正合久在异乡游子口味,屯堡坛装辣子鸡,糟辣小鲫鱼,黄豆炖猪蹄,豆豉拌野葱,粉蒸小牛肉,清炖肚条,小青椒烩土豆泥,七七八八,尽是坊间故里小碟菜,摆满了八仙桌。
解炽烈平时间在国内四处游学,颇不乏觥筹交错的应酬,只是少有家乡可口佳肴机会,这久违的丰盛菜肴,招得胃津馋涎,饱享口福。
这边谈温儆医生也吃得兴高采烈,他虽久居老婆乡梓,却也是难得一次丰盛大餐,平时里常常是炖一锅肥腻的红烧肉,为自己一周主菜,或吃面条放几朵肉在碗里,或捞一碗饭,翥些青菜到肉里,胡乱吃了算一餐,哪有这般八大盘外加八小盘重叠打牙祭壮观场合。
话题自然是餐桌上饭菜味道,解炽烈手上不停,嘴里不闲,却也话语不辍,从外国快餐麦当劳,意酱粉,披萨饼到国内的扬州红烧狮子头,粤菜鲍鱼捞翅,湘菜干蒸雪菜腊鱼,并说得一道最新中西结合菜肴在北美卖得火红故事,即国内老干妈辣椒,XO洋酒,烘焙加拿大哈德逊湾三文鱼。
最后的故事让在座的人听得入了神,恨不得立即烹饪一条出来品赏,互相评说老干妈这里不缺,洋酒可以在超市买到,三文鱼也有冻品出售。
解炽烈却纠正大家的误解,说三文鱼非加拿大产不可,国内超市的三文鱼不过是日本产品,个太小,且肉质相差远也。而洋酒的XO,表示十年以上储藏年限,价格不菲,如果取用一点用着烹饪而专买一瓶实在不划算。
经解炽烈如此一说,大家的兴趣如泼了一盆凉水,骤然而降。
又有人问起什么“次贷”是怎么回事,虽然没有直接问解炽烈,但当然是他要回答:“这话说起来有些费口舌,我简单的比喻解释吧。”解炽烈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猪蹄,往嘴里放,一阵地咀嚼,未了道来,次贷危机的根源由一种叫做‘杠杆’交易引起的,一家银行用30个亿去运作三十倍的投资,即900亿元,如果盈利5%,就净赚45亿元,获利150%,如果亏损-5%,也是要赔45亿元,扣除自己的资本金三十个亿,倒欠15亿。为了保险起见,把这个杠杆运作的资金拿去投保,叫做cds合同,银行A找到银行B,请B为其担保,连续十年,每年A付给B五千万保险费,如果一切顺利,B白拿到五个亿。
他不愧为一生都在两尺讲台度过的人,讲解非常精彩,一桌的人都停止了进食,屏息静听。
解炽烈想再夹块菜,多年难见的家乡菜满满一桌,眼前的诱惑极大,却见大家都不吃,只好把欲夹菜的动作改为拿杯子,喝了一口继续解释道,银行B经过计算,历年的CDS违约现象极少,在1%的风险范围内,如果自己为别人担保100家,获利是500亿,即使有一家或两家违约,赔偿率也就是50亿或100亿,自己还有400亿。另一家C的银行知道了,找到B,说把100个CDS合同卖出,给你200个亿,B原来要获得400个亿需要等上十年,现在转手之间即可获得200个亿,当然成交。这样一来,CDS成了股票,在资本市场流通,可以自由买卖了。现在的CDS合同总价格已经炒到六十二万亿金额了,如果十年里一切顺利,就会皆大欢喜,但是问题出现了,所谓次贷就是工薪阶层向银行借钱购买自己的第二套住房,其实这类人群的购买能力有限,只是见房地产上涨有利可赚,就起了冒险投机念头,甚至把自己住的第一套房子抵押贷款。房子涨到一定程度,总会停滞的,投机买房的人见房子停滞涨价,手上的房子无利可图成了负担,又要支付高额利息给银行,最后大厦倾倒,形成连锁反应,影响社会各行业,一片哀鸿遍地景象。整个房地产次贷金额是上面提到的CDS合同运作的基础,它的危机自然影响到杠杆投机交易的运行,波及范围深远,造成整个社会的经济危机。
解炽烈的解释已经算简洁易懂了,却还是让在坐者一些人似懂非懂的,虽然是属于发生在昨天的故事,可那样抽象生活距离大家太遥远陌生了,不像这眼前的一桌丰富的菜肴具体秀色,可以让人馋言欲滴。
谈温儆医生这餐饭吃得太饱,他独自要步行回老婆家老屋。等到他到得家时,解炽烈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经询问才知道他嫌屋子小人多,自己去酒店开房住了,也是吃得多了些,想洗个澡解乏松懈。
解炽烈的见解确实如此,谈温儆医生也只能铺了张垫子,在客厅一个角落将就这一晚上。临睡前,那晚,谈温儆医生梦见自己的小楼房门窗被风吹关闭了,他的小白猫进不了家,在屋前嚎叫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众人没有起身,他一人爬将起来,涮洗干净,悄悄出了门,直奔车站,买到最早一班车票回去了。临上车前,在车门口边花一块钱要了一个馒头,猛咬一口,登上车找座位去了。
早上八点钟,解炽烈躺在五星酒店大床房上看电视播放新闻。三个高高的枕头垫在头下,*/他几乎仰坐状。他看的节目是CCN卫视,此刻时间正是美国那边星期五晚上八点,正是播放一周来大事回顾。虽然不得己身居国内捞世界,但他尽可能的保持美国那边的信息畅通和及时更新,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因为,每年各一半的时间,他需要两边跑动,两边呆着,只有这样才能维持的现状可持续发展。
CCN大牌主持人讲的英文非常快速,就是移居很多年的老移民也难以跟上这种速度,但是,只要坚持听,保持信息链的不间断,就可以了,里面内容的触类旁推,大致的意思就八九不离十。
解炽烈平常在国内校园家里在电脑上听,在外住酒店就看电视,当然,国内只有四星级以上酒店才有外国卫视频道收看。
经过几年杀回国内发展,而今可以轻易住上五星酒店了,而不用掏钱时手打抖。虽然昨晚老婆家人把最好的单间房让给他住,他依然跨门而去。
看看时间快八点半了,他往前台挂电话,让酒店查询今天有几个航班去江汉市,那边说有三班,他要了最近的一班中午十二点的,等会下楼结账一道付款。
刚刚下电话,一阵紧急的铃声响起,解炽烈又拿回话筒,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解炽烈语气严厉地说了一句,放下话筒。他自言自语说清早就做起生意来了,别说现在,倒回去十年本人也不会正看一眼你们这些下贱人。
再琢磨一会,又拿起电话来拨号,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声音悦耳洪亮,虽然那边不知道是何人来电话,却热情又不失稳重。职业养成的习惯。等到明白是解炽烈来电,那边更是喜出望外,声称要即刻过来看他,解炽烈婉言谢了,那边也干脆利落不再争攘,看得出人情练达。解炽烈只要求能否在十点钟派一台车送去机场。那边即说九点五十分在酒店大堂外等候,并一口气说出车号,车型和司机名字等,那边还特意补充一句:“9字头车牌,特别好记。”
解炽烈历来回到原籍省,低调行事,除非特别关系,基本上不外出应酬,再加上本人不嗜烟酒,不喝茶打麻将,此类与国人接触的基本要素,都为他清规戒律范畴。所以不应酬交往正落得个清闲自在。解炽烈同学故人中,在社会中混得高官或捞得盆满钵满富翁大有人在,遇上他们必定又是一番高朋满座,大醉方休。他想起就退避三舍。他一个两袖清风读书人在那样的场合如坐针毡。
唯刚才电话中那人,解炽烈愿意打点交道。他称呼那人为省助,那人叫他教授。省助就是省长助理简称,但那时你年前的名称了,现在省助已经是副省长了,只是他解炽烈孤陋寡闻,到了原籍不与人接触,否则酒席上人家说起必然会知道的。
当年的省助见到教授是在上海一间课堂上,他老远跑去上海函授MBA,每月末去三天听课,平常研习课堂发下的大量书籍。省助平常的工作就非常繁忙,但为了能往上晋升,必须攻读下研究生文凭或MBA,利用周末开课,飞行尽三小时,在他年逾四十,自己一个硕大身躯挤塞在只为二十岁左右学生设计的并排课桌椅间,他不时抬着头艰难地往黑板望,又赶紧低头写上几笔。解炽烈在讲台上一眼就看穿了这位前排的年长学生,又是一位为晋升而获取文凭的学生。课间隙,解炽烈特地踱过去与他寒暄,省助一套官场应酬运用得驾轻就熟,很快就熟络起来,他跟着班上同学喊解教授。
解炽烈与他再聊几句,就进入了他乡遇故知的热烈程度了。同乡,校友,二人相见恨晚。接着他们常手机通话,短信问候不断。
三年下来,二人关系越发密切,只是见面越来越少了,后来是省助经解教授应允,派自己秘书代劳上课做笔记,后来甚至秘书也少见,几个月来一次,课后由秘书专门接到自己下榻宾馆,举起酒杯代表省助酬谢,他解炽烈拿起一个大玻璃杯,将矿泉水一饮而尽,最后送解教授回府,的士后备车厢塞进一个大号型箱子,门盖都关不上,只好用绳子挂住上盖扣子往下拉紧。的士司机问秘书箱子里面装的啥,是否会破损,秘书说得小心点,全是茅台酒,四箱二十四瓶全装在箱子里了。
解炽烈不饮酒,但他懂得慷当以慨,拿出十二瓶分别送给了MBA班相关管理要人和几位授课老师。
省助在短信中回答那是小事一桩,万不要见外。
省助不久晋升副省长,与他最终获得MBA文凭一样顺利。省助短信提及他晋升一事,只说职位又有变动,感谢解炽烈对他读书给予的关照。
解炽烈罔顾了他学生的晋升,仍然按省助称呼,他刚才与他电话,也是多年以后的首次就地通话。但解炽烈此次回乡,没有与其他人联系过,除了他的学生省助。
解炽烈走出电梯,路过西餐厅大门口,他没有往里去,而是径直出大门,要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一个地名叫拐角街的地方。十多分钟后司机把车开到一条大街上,两边高楼林立,说到了,此地就是拐角街。解炽烈探头出车窗,往上下看了看,问司机是否走错的地方,司机说没错,以前的小巷早改造了,并问他想找什么地方。解炽烈说一家牛肉粉馆,叫老奶牛肉粉。解炽烈说的是普通话,说了半天,司机听不明白何来一家老奶牛肉粉馆,愣了半响,突然比划道,那个字是否叫奶奶的“奶”,解炽烈点头称是。原来,当地方言读奶用一声,不是普通话的第四声,所以同一个字写法一样,读音却走了样。所以解炽烈犯了老外讲普通话错误,人家不知道他所言云云。其实,解炽烈知道那字用方言读非普通话读出的音,但他上车用了普通话,他不想再更改讲方言了。
解炽烈走进老奶牛肉馆,看看已经今非昔比了,麦当劳式样的重彩明快装修,,白色高级瓷砖地面,坚硬结实塑料红桌子椅子相连固定接地,夸张几何形状灯饰风格天花顶,里面正播放的西方轻松音乐,高吧柜售票台,上面放着收款机,电脑,透明式厨房,里面全是一溜不锈钢厨具厨具,服务员戴着红帽子,穿红马夹热情问候。买好票,自己到柜台领取一个盘子,有点类似外国的自助式餐饮cafeteria,服务员将大青瓷碗牛肉粉放进他盘子,还有讲究的黑漆筷子,一小碟泡菜,一张纸巾。
一碗滚热牛肉粉除了吃得解炽烈酣畅淋漓,也让他记忆感官彻底颠覆,再没有了过去的一锅放在煤火炉台上的热汤,油腻脏兮兮一张桌子,高架的硬木板凳,表面尽是污垢的塑料盒子装着一把筷子。
载着解炽烈的航班在山城的上空掠过而去,然后消失浩渺天空。
一个小时,那架飞机降落带汉江机场,滑行,靠向航站楼延伸出来高架廊桥。
不知道是重复多少次的踏出机舱,穿过廊桥,走过长长的航站大楼,两厢是巨幅美女广告,四季更换,乘履带电梯下降,行李分拣大厅,前面就是人群涌动的出口了。
这景色伴着他跑了十年,他知道回到校园的家还需要如同在空中需要的时间。
这景色再跑十年,他解炽烈也觉得仍然陌生,冷漠,缺乏世间人情味。
这里,这城市,和前面的校园不是他的故里,也非他真正的家,他刚从故里来,而他在大洋对岸的美利坚,那里有他的家,最关键的是那里有他的老婆独自空守屋等着他。虽然美国有老婆和温暖的家,但高鼻子蓝眼睛的冷峻轮廓也不会有多少人情味,表面上他们基督教文化彬彬有礼,可亲可爱,却只是点到为止,再多讲半句,人家就觉得你失礼造次了。
他十五年前从这座城市离开远赴重洋,本来他认为那次秋阳下的辽阔楚天,湖光山色是最后的一瞥,可造化作弄人,五年后,他结束寒窗生涯,也有了绿卡,却也有一个阻塞当着自己,他毕业那年都已经逾四十年纪,他的发展不能像国内年轻人大学毕业,再来海外深造四年,然后随便找一份工作,择机发展不迟。他面对的工作机会有限,自己前半生都在校园度过,社会上的工作于他这样的经历和年龄均不适合,尤其是他研究生专业是古典教育理论,恐怕只有校园或图书馆这样机构有一个位子适合自己。徘徊一年,四处碰壁,刚好他院校系里来信询问他愿否回国,按外籍客座教授待遇聘用。原来国内兴起以德治国,古学复兴,缺乏饱学之士。他反复权衡,征得老婆同意,五年后,又静悄悄回到古树参天校园。
外籍客座教授需有院校聘书为证,解炽烈没有那玩意,他在美国毕业后只是个硕士学位,需要经过教学经验和校方评估方有资格申请教授职称。这是回到国内发生地意外,幸而系主任是他当年课题组的同事,关系不错,他说解炽烈已经持外国护照,可以按外籍专家聘用,凭文化交流学者申请工作鉴证,半年期限,每月工资五千元,外加往来机票补贴。
虽然事情总算比较满意解决了,校方算是仁至义尽,他解炽烈按学成回归学校,按原来国内校职员工分别对待,也就是一个讲师,如申请评教授,至少还需一至两年时间,这是他解炽烈难以接受的;而按外籍对待,条件基本还过得去,一年来一趟,各处呆半年,虽然辛苦点,但可以回去守着老婆,何乐而不为。只是名称上与客座教授相比有些逊色,特别是外语系按文化交流聘请来的那些外语专家,多是外国一般学校的教师,利用半年签证机会,来东方,到中国旅游,增长见闻,同时有一份教书育人工作,外加报酬,半年后他们就打道回府了,他们之中以妇女居多。其实,她们在国内大学教外语,只不过讲点动态英语,上上听说课,语音训练而已,其它,与她们多有难度,再深入或系统将一门课,就不是可以利用半年期限游学而应付的了。
但好在解炽烈不用只讲英语课程部分里的听和说内容,他可以在学校众多的院系专业中开课讲授。
第二年开春后,解炽烈刚刚从美国回来,走在人来人往校园大道中央,他要去学校煤气站,开通停止半年的煤气。突然一个肥胖的陌生人打住他去路,此人厚厚的腮帮子,帮子绯红一片,他问是否解炽烈本人,得到确切答复后,此人更加热情,伸手拉住解炽烈,说等解老师几个月了。他浓郁的湘南口音喋喋不休,大意是说他自己是学校外事办的,开设了一个出国外语强化补习班,希望解老师每周能来上几节课,并悄悄耳语不会亏待接老师。
晚上,解炽烈散步踱去了校大门口侧面的一栋二层陈旧楼,登上二楼,第一间门房就是外语强化班临时办公室,那个肥胖的男子正忙着,见解炽烈进来,赶紧迎上去,又是请坐又是倒水。
寒暄后,那人自我介绍,李立,受学校指定负责这个外语强化班,强化班的学员全是当地政府各部门公务员,该市正在设施大规模轮换进修计划,就是去外国进修半年,所有的学员出国前必须进行半年英语强化恶补训练,而其不能影响工作,只能是夜校上课方式。学校与当地政府签了协议,负责培训。现在学校搞了三个班,专业外语一个班,公共外语一班,另外就是外事办也分得一个班。他李立负责外事办这个班的管理,即人权财权均由他负责。
李立告诉他政府真是财大气粗啊,拨的培训费非常多,所以授课的报酬也高。
解炽烈只是听,不肯声。
第二天晚上,解炽烈开始了第一堂授课,确实,报酬让他意外,每节授课300元,每晚两节课,每周八节课,这样,他每月可以有近万元收入,已经大大超过自己文化交流身份的那点报酬了。解炽烈很是兴奋,上课也卖力气。学员们也喜欢听他讲课,但跟喜欢听他介绍美国的风土人情。
后来,李立告诉他要多讲美国的情况,只要学员打听的,更是要仔细讲。
解炽烈只需自己英语能力的十分之一即可满足学员的需求,不是英语提升班水平,更像英文扫盲班,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讲起,每班三个月结束,这些将要赴美深造的学员,连一个像样的句子也不能完善。
一天晚上,他从教室出来,看见隔别教室讲台上有一个高中生模样孩子在上课,黑板歪歪斜斜写着几个英文字母,待解炽烈看仔细,知道了那孩子也是在上英语课,下面听讲者,三、四十岁学员,与自己的学员的装扮一类。
这样培训每年有六个月时间,刚好与解炽烈半年签证时间吻合,连续三年,他解炽烈在了一年半的夜校讲台,收入在当时可以买一套半中型面积住房了。
三年后,政府行政管理交流活动结束时候,停办了夜校,解炽烈听人讲李立只是部队一个团级专业干部,分来学校外事办当主任科员,他巴结领导得力,得了负责夜校培训好差事,很赚了一笔,那个高中生是他外侄,他觉得既然学员只是与他一样的ABC水平,干脆叫来外侄儿上课,每趟课给外侄儿一百报酬,他自己留两百元。至于解炽烈疑惑很久的为何聘请他上课,那是因为学员提出要求,需要一个在美国有亲身经历老师上课,他们需要向他了解美国诸多的风土人情事故,否则,他李立何不去幼儿园请老师来上课,照样没问题。更何况解炽烈除了亲身美国生活经历,他还有外国文化交流专家身份,甚至还可以是客座教授头衔。
谈温儆医生急匆匆赶回家是因为有预约病人,病人不是小巷附近的草民,而是城里慕名而来者,他很看重这一点,倒不是城里来人收取的费用会比小巷草民高,谈温儆医生一直希望的就是某一天自己救人治病的口碑流传开去,自己开的诊所门庭若市。
走进小巷口,时间才九点多,巷子里的早市刚刚结束,这回正空隙闲暇,人流稀疏。肉档上的朱屠户低头整理着一堆剔净不见肉骨头,猛抬头见了谈温儆医生,露出横肉的笑脸,伸手取下挂在眼前晃荡的一块五花肉,递过去,说谈医生专门给你留的。谈温儆医生爱吃红烧肉成了朱屠户独家代理,一周他总要准备一两块上等好肉谈医生来取,或是走几步送到诊所,他也知道谈医生吃红烧肉是徒方便,中午吃面条还是晚上吃饭,都是红烧肉汤加几坨肉,或是丢点菜叶子往汤里。谈温儆医生收了肉,怀里掏出钱付了,边问道孩子近况,就匆匆离去。
小巷在晴天时候,地上少见了山坡上流下水迹,未适龄上学的儿童三两嬉戏于地上,小猫小狗懒洋洋地伸开四肢席地而卧,散养的小鸡仔唧唧不停地觅食,诊所前那块方寸小地坪是这些常客经常光顾去处。这些小常客在方寸小坪有安全感,它不是其它小摊档前面,主人经常会吆喝赶开去档前的障碍物,以免妨碍别人来光顾生意。也有小巷里草民摆八仙桌打麻将拥挤在那块方寸小坪上,他们堆簇在小小的旮旯之地需要热烈氛围,东歪西凑,一时间竟然摆下七八张桌子也不在话下。有时候一脸形容枯槁往诊所走看病的人,从人丛中穿过,彷佛也沾染了里面喧喧热闹。
谈温儆医生不介意别人在他诊所门前聚会热闹,只是采取过一个小小动作,把小楼墙外挂着的《谈温儆医生私人诊所》朱红招牌重新移位升高一尺,这样打麻将的坐姿就不会遮挡朱红招牌了。
谈温儆医生进门的时候不见一人,这个时候不会有打麻将人群,他们一般在午饭后至太阳下山这个时段出现。
十点钟,预约的病人到了。红光满脸的,何来啥子病。谈温儆医生自与病人相熟,调侃问道。病人手里拿出两条烟,一斤茶,往桌子上一放,就哭脸着说道:“谈哥,得了那病严不严重啊?”
此人是房地产小老板,一身高级浅色西服,头发油光水滑。他是小姨妹幼年朋友的男人,去外边滚打不幸染得性病,不敢去医院看,又担心时间久了老婆发现,昨天下午谈温儆医生在破旧长途车上他打来电话找,要谈温儆医生无论如何今早一定要赶回来。他当时没有讲自己身染的不幸。
看他进门提着的烟茶,听他的谈话,谈温儆医生早已猜着了八九分,这隐蔽的诊所常有不速之客闯进来看性病。
他垮下裤子如无人之境,任由谈温儆医生拿着把镊子翻侧查看,一边嘴里说道怎么不采取措施。他说那人不是鸡,场合上的熟人。
洗了手出来,谈温儆医生告诉他除了老婆,别人都要采取措施,这句话还是当年在铁合金医院上班,到市里防疫站学习记住的。
那人叹息道说还有什么意思。谈温儆医生指着他下面说这下意思大了吧。谈温儆医生给他写了几个字,递过条子,让他去外面药铺买一盒进口针药,回来给他注射了,要他明天后天都来继续打。
此人叫章天发,原是铁合金厂选矿车间工人,企业倒闭后,他进城去了一家房地产公司打工,看得里面窍门,又返回厂区,合伙与别人开发家属区一块地皮,盖了七层楼的房子,赚了第一笔钱,自此以后,他挂靠他人的房地产公司,专门搞旧房拆迁,趁大规模城市改造,从此发达起来。
但在倒闭企业庞大的职工群体里,章天发一朝暴富的故事属典型罕见例案,更多的人去了城里,打工,做小买卖,也有人另买房子搬去城里,无非是解决温饱,艰难度日。
谈温儆医生五年前也随下岗的众人进城,在一家私人诊所看中医。老板本人不懂医术,他凭关系拿得许可证,开了一间大药房,兼卖中药,需要坐堂医生问诊看病。谈温儆医生在厂里医院是看西医病人,中医是他多年自己研习,不曾有正式资质,为此他利用每晚放工后,去医学院进修考证,十点后再拖着疲惫身躯回家,白天坐在堂上看病,难免精神有些萎靡,常打几个呵欠,老板的脸色像一张干瘪的苦瓜,那情景给谈温儆医生内心深处的冲击是震撼性,与平生在国营企业度过日子,简直是两重天。国营企业里上级看你不顺眼也就是彼此关系不怎的,但也奈何不了你,你依然可以我行我素,照样拿工资混日子,私人老板的领地一句话就叫人滚蛋,谈温儆医生这才切身体会到社会上流行的顺口溜“一夜回到解放前”成谶。
谈温儆医生中医水平的平庸使他在堂上如坐针毡,而一般小诊所,药房并不需要聘请医术高明的西医,西医重在高级专用设备的检查复核,所以病人知道去大医院看重大疾病,所以谈温儆医生的选择余地不多,所以他进城谋生的日子并不开心。
原先,依靠长期的节衣缩食,积攒了一笔钱财,他也在城里买了第二套住房,也是花园小区,保安巡逻,物业管理,老婆孩子早去那边住下,方便照顾孩子就地读书。谈温儆医生住在他第二套房子浑身不自在,他不习惯左右邻居老死不相往来,上下楼梯彼此间从无语言招呼。看似一座花团锦簇,五彩缤纷的园林小区实际如人情匮乏的荒漠。
第二年,换了第三个诊所,谈温儆医生那天早上刚坐下就来了一位老人,牵着膝下的孙子来看病,那孩子一脸菜色,老人来自谈温儆医生原来厂区那一带,他说孩子爹妈都下岗了,孩子得了重病,挺耗费钱,却不见好。谈温儆医生看了病例书,知道孩子患的的白血病,几乎很难治愈,而且凭孩子的家庭背景,确是很难承受如大的治疗费。老人说带孩子来看中医,看看是否有希望救活孩子。谈温儆医生给孩子开了三副药,要老人三天后带孩子再来。谈温儆医生这天下班急着往家赶,他要回去翻看当年在矿区帮老人整理草药时的笔记和老人临终前交给他的一些治病记录。
那孩子吃了谈温儆医生一年多的药,最终还是走了。他爷爷后来特地来诊所一趟感谢谈温儆医生,说孩子虽然去了,好歹多活了一年,关键是吃中药费用不算昂贵,他家还能承受。
谈温儆医生打工的第三家诊所老板略懂中医,他觉得谈温儆医生为那小孩开的要单子太过简缩,没几个钱可赚,所以颇有微词,二人间渐渐萌生隔阂。
来找谈温儆医生看病的人逐渐多起来,多是他原来厂区一带民居,患病者有大人也有小孩,但还是小孩居多,谈温儆医生猜想恐怕是以前那孩子他爷爷口里传播所致。
处于两难境地的谈温儆医生决定离开诊所了。这些患病的人几乎都是穷困潦倒族群,得了几乎属于绝症的病,付不起昂贵的医疗费才来看中医,不就是想苟延残喘,多活一阵子而已,而诊所老板唯利是图,冷漠少义,谈温儆医生每日夹在其中进退失措。
谈温儆医生在城里打工三年,养家糊口,除干打净必须日常开支,几年下来所剩无几,在私营老板那里工作期间,倒是看到了世间的冷酷无情,有钱人为富不仁,见利忘义,挣扎的贫困群体艰辛度日,举步维艰,一旦患病,穷尽平生积储,瞬间沦为家徒四壁。
辞职回到他第二套住房小区,郁郁寡欢,日夜却怀想厂区那套公社书记破小楼,以前每日里下班回家,粗茶淡饭也喷香可口,夜间看着电视里连播的肥皂剧,日子悠悠惬意。他甚至几次回去过小楼里独坐良久,墙上的旧年画,旧挂历还在,一家人冬天围着的铁炉子锈迹斑斑,旁边低矮墙沿上贴着旧报纸残缺泛黄,报纸上可以看见的一些文章标题记着那年发生的新闻故事,还能点滴的记忆起。
谈温儆医生与老婆的下岗工资每月加起来也有近两千,如果省吃俭用,算计女儿未来读书费用,总还是可以应付的。可他们夫妻两才五十出头,他还有雄心壮志,梦寐发财致富,摆脱日子紧迫的窘境,也想假日一家人开小车外出郊游,住高楼大厦,衣食无忧。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就是开一间自己的诊所,外门看病的人群络绎不绝,他相信自己的医术应付头痛感冒的病症足足有余。一直到企业倒闭,托人走门子获取诊所许可证的消息一年一年的过去,始终无确实回音,而世道越来越黑暗,原来层层打点送礼钱逐年增加,刚开始还不到一万元,后来竟然达十万元之多,那金额让谈温儆医生为之踌躇良久,但即使送礼钱年年水涨船高,企业倒闭夫妻二人下岗几年过去,还是不见传来确切音讯。但后来情况有点急转直下趋势,政府鼓励社区多办诊所,减轻医院看病拥挤压力,诊所审批条件放松,并允许诊所可以与职工医疗卡挂钩,即就医卡可以在小诊所看病,然后诊所再往上申请报销。但是,问题随之而出现,往往需要关系才能及时报销并请客打点,否则拖上几个月难以兑现,自己垫付多,最后造成自己资金难以承受。听闻道不断变化的情况,谈温儆医生拥有自己诊所的梦想渐行渐远。
谈温儆医生回家两个月,不断有人找上门看病,都是公社书记小楼周围的居民,他不得不在客厅放张桌子看病,把书柜腾空,去中药市场进些草药放进去,老婆在旁边张罗帮忙,一个月也有个七八百进账,这只能算地下诊所,不出家门,人家找上门,算朋友帮忙看病总部违章吧。
这种方式启发了谈温儆医生,虽然每月收入不多,可坐在自己家室挣钱,却心情舒畅,自由自在,这是手艺人或自顾职业者拥有的优势,任由世间风云变幻,永远稳坐钓鱼台。三年打工生涯,谈温儆医生看破了世态炎凉,申办诊所梦想最终破灭,堵死了他住高楼开小车富裕小康之路,唯牛刀小试的坐家看病入月七八百元,也让谈温儆医生看到未来不再是渺茫迷惑。
那个冬天里,老婆在客厅里生了一炉火,让家里暖融融的,也让应诊的病人感觉温暖。傍晚时分,外面气候更加寒冷,最后的病人走了,女儿也放学回来,老婆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来,一家人围着火炉吃得真香,虽然,老婆为节省,头顶上的吊灯亮度很小,却反而显得温馨乐乐。谈温儆医生难得有多年不见的开心,去自己泡制药酒里舀出一小杯,就着些剩菜独自斟饮。他相信凭自己的医术,一家人可以无忧无虑地在昏暗的灯光安度一生。还不算他们还有每月近两千元的下岗工资,还不算目前还仅仅是起步开始。
过完那年的春节,那一群常来看病的家属们,也就是原来厂区周围居民,在他们的怂恿下,谈温儆医生决定搬家。他要搬回已经空荡荡的厂区家属院,与周围破烂小巷居民相依而居。
看似三年一个的周而复始,谈温儆医生却另有宏图存心中,走进污水横流的破小巷,他抬脚没有像以前那样左躲右闪,而是直跨淌水而过。
离去三年,原本打算出卖的这栋小楼已经破旧不堪。企业没有倒闭前,这小楼可以沽价到五万元,而今这里搬去了大部分人家,只有一群没有购买力的居民,外面不会来人在此地买房而居,小楼的价值一落千丈,恐怕仅值万吧两万元。
谈温儆医生站在空旷的小屋,背后的门“咔”一声响起,转头过去,是一位膘肥汉子,头发蓬松,面容饱经风霜折磨,怀里抱一只白色猫咪,那模样只有几个月大,乖乖的偎在他怀里。
“谈医生,听说你搬回来了,送你这只猫咪,这一带老鼠很多,他很会捉它们。”汉子姓张,现在大家叫他张屠户。
谈温儆医生确实看到了满地的老鼠屎。身边的女儿满脸惊喜,一把将猫咪抱过来亲热不已,不时看看她父亲表情。
谈温儆医生问过他是小巷里卖肉档的,把一只烟递过去,自己也点燃一只。他们在凳子上垫上报纸,坐下来谈开去。张屠户说现在生意不好,以前一天可以卖到百十元,如今也就是四十来元。很多做生意的都迁出走了。谈温儆医生问他咋不走,他说有一个有病的孩子拖累,走不了。哦,原来他家也有患病的孩子。
“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
“刚上初中,女孩。”
“你也是厂里的?”
“原来在销售科工作,现在卖肉。”张屠户说话平稳如流水,没有半点语气起伏变化。
一颗烟刚抽完,张屠户又递过一只给谈温儆医生,他穿一双脏兮兮劳保皮鞋,一颗大脚丫子黑乎乎露在外面,裹着油腻污垢,眼睛盯着那里,却视而不见,掉落下来的烟灰险些滴在大拇脚丫上他也不在乎。
“现在的下岗工资每月还有多少钱?”谈温儆医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他张头不停地观望四周,琢磨房屋的清扫和修缮。进门旁边的窗户一扇玻璃被一块石头击破洞穿一个洞,残留在框架里玻璃的锋残棱缺的煞是凶凶,他立起身,前去摇晃扒出玻璃,扔往窗外。外面水泥地面垫满了灰尘,玻璃碰在上面,只噗噜噜落地,完全没有坚硬清脆撞击声。
张屠户说不到一千块钱,谈温儆又问在城里买了房子吗,回答以前买过,后来卖了搬回来旧房子。张屠户把价值二十万元的房子卖了为孩子治病,最后囊空如洗。他前些年背着孩子北京上海到处寻医,上各种进口仪器检查,手里拽着厚厚一沓化验报告,病例书,诊断结果,五花六色的,然后又小心翼翼逐一摊开,递给各地看病医生,有些医生耐心点,拿起几张看看,遇到不耐烦医生,只顾自己问过不停,刷刷疾书,你展示给他们的各类报告,就当没有在眼前。半夜里两三点钟,为挣上专家名医看病,也时常从小旅馆爬起来到医院排队等挂号,轮候在医院昏暗灯光大厅一角里,众人都是家有病人,遭遇不幸者,大家的脸都如苦瓜,谁也没有言语,一个亘夜整个大厅无声无息,死寂一般。张屠户唯一难忍受的,是不能在里面抽烟,大地方的规矩多,夜间歪斜穿着军大衣,手里提着警棍的保安隔几个小时就来吆喝一阵。北京上海的大医院病房更像个酒店,里面洁净亮堂,医务人员的态度甚是热情,前后住了半年,十来万就花销出去。人家说你孩子命大,以前临床的几个同样病患者小孩,都是不足半年就从这里躺着推出去了,或背着回家安排后事。张屠户也背着孩子去遥远的地域看偏方,访山里的中医,也是颠沛流离,含辛茹苦,背回来一袋子的草药,熬出来黑糊糊浓汤,孩子忍着苦涩一口一口往里吞,熬剩的药渣一罐一罐往外倒,却依然见孩子日渐消瘦,脸色苍白,没有了孩子好动精神活泼的劲儿,整日里畏缩躺在床上。
“谈医生,他们说吃了你的药孩子们有了气息,能吃饭,还外出与其他孩子玩耍。”
“也是花钱白费的事。”
“你的单子花钱不多的,我听说了。我们知道这是拖天天的病,但只要孩子有劲儿,吃饭睡觉正常,白天心里高兴,我们这些家属就求之不得了。只要人不死,钱就不会断,但是,钱超过了承受能力,还是不行的。”
谈温儆医生在厂里几十年,倒是听说过这病,也见病人时常背着小孩来医院就诊,但一般处理就是简单开些药,让患者进城看大医院。随着医疗制度的改革,个人看病的负担越来越重,这些以前被忽略的问题现在凸显出来,没有钱看病替代了以前的看病难。
张屠户留下猫咪走了。白猫咪盯着谈温儆医生不停地打量,它后腿蹲坐,前腿直立,警惕竖耳,白尾巴盘环在前腿旁边。前公社书记的小楼天花建得高敞,不似张屠户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筒子楼建筑,到处都窄窄的,小猫咪“喵”嗲一声,是说眼前的空间大了或许是说到了新环境。
谈温儆医生看着白色猫咪,却想小姨妹养猫成癖,她养猫已经远远超越观赏价值,她自觉地加入了爱护流浪猫咪动物协会,每月自觉缴纳会费,自觉在周末去协会办的流浪宠物收养场做义工,她不嫌脏累,弯着腰弓着背,甚至卧扑在猫栏笼子间,细心清扫冲洗,洒扫院落她自己家平常间养了七八只流浪猫,这些还仅是常客,时有临时路遇的幼小猫咪,有的是出生几天即被主人抛弃幼弱猫咪,她捡起抱回家一把屎一把尿地抚养大,如果有她认为可靠地好心人愿意收养,她会送过去,另附带送一包猫粮。她甚至把流浪猫养到了办公室,拉屎拉尿都在里面,搞得里外走廊都一片臭哄哄的,为了照料流浪猫,她必须周末也守到那里,一条上下班的路上,她知道哪个旮旯,哪片花丛树林有可爱的小猫咪出没,随身携带的猫粮一路施舍,还有喝剩的空壳酸奶杯子,用过的矿泉水瓶子倒出水来到空壳杯子里,放在流浪猫咪脚下。总经理不能容忍她的怪癖,她只好辞职。那一年,结束了三年的外地工作,回来时携带了三个大箱子,里面全是流浪猫。日常生活里,几十年以来,为了养猫采取了许多的措施,她不买不穿深色衣服,床单被子也使用不易粘黏布料,这样避免了猫身上脱落的毛芜,室内的家具等设施也是耐猫爪子抠抓硬物,比如不用皮质或布艺沙发椅子,全是硬木,聚乙烯材质。
这只小猫哪天叫小姨子过来看看,让她喜欢一阵,谈温儆医生忖想道。
那只小白猫,忽然“嗖”的一声,轻展身躯,从凳子飞落在洞穿的小窗框上,然后往外纵身一跳,不见了。
谈温儆医生把家安顿好,老婆孩子跟着过来这边住,一家人同在一口锅里吃饭,孩子上学从这边乘车去学校,路程比以前远了些,周末,老婆带着孩子回去那边,他自己仍然留在厂区,忙着准备自己的诊所开业的琐事。
虽然自己开在家里的诊所不算是正式医疗机构,政府不便强行干预阻止,或时下政府为缓解下岗就业压力,对这类事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默认,但职能管理部门,却嗅觉灵敏,主动上门,界定诊所行医范围,其实,就是收取一些费用。如果关系弄得不愉快,他们也不是不干涉的。
为这事,谈温儆医生打电话给他以前同事,希望从他那里了解一些情况。
杨第周今年六十出头了,在企业没有倒闭的时候就办了退休手续。他留着短桩桩平头,发桩粗硬,还有一大片黑发参杂其间,他不染发,像日本人习惯。他不放心染发剂里面的化学元素,甚至洗发也不用洗发液,只用硫磺香皂替代。
杨地周原来在工厂食堂负责,业余爱好中医,与谈温儆医生常有切磋交流,二人成了关系密切的朋友。杨地周拿手医术是一只猪耳朵放进药罐与草药一同熬,三户药后即可见效,专治疗伤风感冒,头痛发热,至于其它的病,他也可以看,开方子,按中医诊断风格书写,只是效果平平。他不专门坐堂行医,只是酒席饭桌间在兴头上,朋友伸手过来,他把把脉,用身上里的便纸条写下方子。
杨地周的身体很好,总是一脸红红晕色挂在两颊,肚子虽然也大,却不见他人烦恼的三高症状。他是吃出来的健康。
杨地周天天有饭局。但既不是他请别人吃饭喝酒需要办事,也不是别人请他喝酒委托他办事。杨地周喝酒吃饭是“水浒”式的穷哥儿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快活,彼此不为别的目的,就一个痛快,讲情投意合。
杨地周很少请长年的穷哥儿们吃饭,那是大家知道他几乎十年前就从家里搬迁出来,没有一个家,一个人到处住,退休前的食堂办公室旁边,退休后帮人家打工的仓库里,他也回到老祖屋被拆迁的还房,但是在市里另一头的方向,现在住在医疗器械商店楼上夹层。他厨艺非常好,卤、炖、煎、闷、炒样样在行,只是没有自己的家弄菜给穷哥儿们聚会喝酒。杨地周展示厨艺的地方常常在穷哥儿们请他喝酒的场所家里。
杨地周在企业倒闭后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离开厂区进了城,他的生活圈子就在这里,坑坑洼洼,歪歪倒倒的一片住房里,十室之间必有一个有他至交的朋友,日子的酸甜苦辣,四季发生地红白喜事,总需要他侧身其间,稠人广坐。
杨地周有一个凶且蛮的老婆,他惹不起却只好躲。孩子上了大学那一年。他终于如释重负,搬出了家,与自己老婆分居。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离异,反正他的工资不再交给老婆管理了,但是,老婆还是会不停地来电话,催他回家处理水管漏水,卫生间堵塞的琐事,他每次都不推却。
杨地周退休后,一直帮一个朋友打点一间医疗器具商店,吃住都在那里,一晃五年过去,老板与雇员的关系他却能相处为兄弟般关系,或他俨然一个诚心诚意帮助打理的二掌柜角色。
杨地周接到谈温儆医生电话,下午下班如约而至。他们的饭局很简单,一壶酒,几个菜,卤菜一盘,炖菜一碗,下酒凉菜两个,炒菜两个,一个汤就是。
杨地周进屋见到谈温儆医生,脱口一句改编李白的名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弟兄手足情。他古典文学功底仍蕴藉腹底。
谈温儆还是呐呐少语,却笑个开怀。手指指已经摆好的一桌饭菜,让去一张油光光凳子上坐下。他们这里请客习惯与馆子不同,不是坐下后再点菜炒菜,而是备好饭菜端上桌恭候客人到来,表示热情诚意。
“回来就好了,你我不去外面掏世界,这里也够咱们呆下去了。”杨地周豪气爽饮,已是三杯酒下肚说开去。他说实际上工厂倒闭后生产几乎没有停止过,沿海的商人承包下继续开工日夜生产不停,产品由香港的商人包销,主要是运往韩国和日本。过去咱们自己说年产二十万吨,我看这些年他们搞的产量还要大,估计到三十万吨没有问题。以前咱们还有个担心设备承受能力,年限完好率,现在承包就没有这些顾虑了,只管烧红个通红炼出铁坨坨来。
谈温儆医生往他那里酒菜添的殷勤,杨地周侃侃说得顺畅。
谈温儆医生问起为何不见人多,像以前一样,厂里厂外尽是上班川流不息的人群。杨地周回答以前是大锅饭,现在是私人承包,人多了要拿钱伺候,哪能像过去那样搞,孩子老婆,医院幼儿园,样样要照顾,而今除了工资,其它死活不管。冷是冷酷点,却也干脆利落。
桌上的菜肴慢慢变乱,数量减少,美食美味转化成另一种化学形式在肚子里可持续繁衍其功能,杨地周的脸红了上来,精神正旺,兴致勃勃,把屋里也染得有了气氛似的,乐滋滋喜溶溶的。谈温儆医生不善饮,进城三年除了回老家过年喝点酒,基本上不会饮酒作乐。今日里的二人对饮,他罕见地喝进了二两酒,头有些晕晕的,但开心舒畅。
谈温儆医生就一个在心头缠绕的问题,问起杨地周,他是否知道周围厂区小孩流行一种怪病,几乎是不治之症,又是医治昂贵的病。
杨地周说这病早十几年就已经存在了,只不过那个时侯被一种现象掩盖了来。他眼睛里也有了丝丝的红色,酒精正全面散发而出。
他说以前是公费医疗,周围的人都在厂区医院看病,那点水平你是知道的,是否能看好没有关系,不行就送城里大医院,谁也不关注病症起因。而现在职工下岗回家了,只剩下周围的村民或下面农村进城来的人群,更是没有人理会环境卫生状况了。这病其实就是白血病,小孩最容易感染患上,一旦得了这种病,几乎无望。原因是周围卫生环境恶劣造成,这里几十年冶炼的废渣矿物残石随便掩埋不深,穷人翻出淘晒,细砂子被买去造房子,烧砖什么的。这厂区附近的几匹山沟都被翻了个转。
谈温儆医生问上面知道这些吗,他指的上面即政府机构。杨地周说当然知道,难道居委会是吃素的,他们早就向上面有过汇报了,只是,目前下岗的巨大问题遮掩了一切。再说,患病这块群体毕竟是少数,上面要关注的问题多着了。
谈温儆医生脑子里闪过一幕一幕过去在遥远深山矿区情景,独身老人破败茅屋里经常背来没精打采的孩子,家长不知道孩子得了什么病,刚开始没有精神,放学回家就往床上躺,渐渐不想吃饭,饭量骤然减少,后来浑身软弱无力。想必是山区里的一种汞矿放射物质造成的病因。那里的百姓真是贫穷如洗,根本就不往医院看病,独身老人的草药便宜,那里成了这些人唯一选择。
酒喝完了,酒足饭饱,两人又移来靠背藤椅上继续聊。谈到这间小屋里的私人诊所,杨地周说只管看病,其它的事情由他来处理。他们的医疗器械商店也常与那帮人打交道,混熟了,什么事情都好办。
八九点钟时分,送来一个发高烧的病人,谈温儆医生忙碌张罗,杨地周坐在靠背藤椅上看看了一会,有些疲惫,轻轻地歪着睡着了。
这个时候小楼外的小巷,已经悄然落寂。
章天发来看过病后,他又带来过几个人看病,并告诉谈温儆医生不要客气,可以多收点费,这些人胡天胡地的,还死要面子,不敢去大医院治病。这里算是专家门诊了,又隐蔽,哪里去找这样医生。多收取的部分,只能是治疗费,药品还得到药店买,谈温儆医生推荐买进口药品,疗效好,来得快,时间短。就算三倍治疗费,也不过如此多几个发烧打针病人而已。谈温儆医生不属于靠非正常收入维持生活的那类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