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铜锣湾酒店客源的变迁
-------酒店人物特写
题记:小人物的命运随时代潮流跌宕起伏。
黄小姐,香港铜锣湾酒店总经理。无论是三十年前她三十来岁那阵,还是三十年后的今天,永远都自称自己是“黄小姐”!这是香港人的特征,也是这位黄小姐的习惯。绝不能有老的成分依附上身,在寸金寸土的香港狭小空间里,竞争异常激烈,老气横秋的特征就预示不良预兆。一次她告诉我花了十多万在广州空军医院打人胎激素,一张脸硬是瘦下来十来岁,让她兴奋不已。她不是刻意制造美的形象,而是需要年轻的活力啊。我记起了MBA课程中讲到过美容的人力资源增值理论。
黄小姐的铜锣湾酒店,地理位子极佳,港岛的中央商务区之一,距离九龙机场仅隔海相望,的士穿过海底隧道即到。酒店房价合理,单人间客房三百元以内,有空调、独立洗浴、配电视、电话,还提供基本商务服务,发传真、打越洋电话、甚至代办邮寄服务,这些都是黄小姐自己亲自跑去邮局。另外黄小姐具备亲切国语沟通,这在尽是拗涩难懂粤语的香港犹显特色,因为黄小姐的客户群虽然来自东南亚、韩国、台湾,但基本上是讲国语的华人。
黄小姐本身就是东南亚华侨背景,一口流利普通话,是当年在北京读书时深得“京片子”语言文化熏陶。加上她这人热情好客,又敬业乐业,由于具备以上的条件,不几年光景,她的铜锣湾酒店逐渐扩展,有了一定规模,到后来,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具备了相当的资本金,她逐向汇丰银行借贷,办了十五年楼宇按揭,进入了她创业的中期阶段。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港与内地一片繁荣景象,加上那些年内地航空业处于初期发展阶段,航班少,于是世界各地进入大陆的商人都在香港中转,川流不息的商人让黄小姐的酒店亦沾了光,她的客户群体持续保持上升势头,客如云来,开房率基本上都在80%以上,不到十五年光景,她提前偿还完汇丰银行的借贷。
黄小姐这位新移民仅用不到十五年光景,完成被香港视为最重要的人生发展大事-----房屋置业,她拥有了自己的酒店,也就成了香港全部人口中只有30%的人拥有自己房产的族群。一九九七年初香港疯狂的房产暴涨中,她以三百万成本购得的房产上涨到了一千五百万。
成了真正的酒店老板娘,黄小姐想到了膝下儿女的前程,女儿不用愁,她已经在一家银行上班,等几年嫁人就可以安身立命了,唯一儿子需要好好安排策划。她想到了移民的途径,这是香港有钱人那些年流行的人生归途选择。她为儿子选择了加拿大投资移民方式,手上资金不够,她又想到了汇丰银行。她在汇丰银行里信用评估良好,她以酒店抵押方式借贷一笔钱,根据她以往经验,只需约一年半载的酒店收入即可还清这笔贷款。
一九九五年黄小姐完成了她人生中的两件大事,女儿顺利嫁人,儿子成功移民加拿大。似乎黄小姐倚靠酒店经营,以后岁月的人生道路本当是一路风光迤逦,轻松而行。然而,从一九九七年下半年开始,一场突如其来的金融风暴席卷全球,香港自然难以独善其身,黄小姐的命运在这场肆虐的风暴下陡然间发生逆转,她的酒店在瞬间化为乌有,她本是圆满的家庭也不幸遭遇打击,结局凄惨。
纵观黄小姐一生,她都是与不公平的命运搏斗,但从不屈服。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印尼发生排华事件,她被迫离开家园,被中央政府接回大陆,安置在北京广播学校读书。六十年代末期,响应党的知识青年到边疆去的伟大号召,她又南下到海南兴隆农场,那是专门华侨农场,在那里成家生子。七十年代末期,“文革”结束,落实政策,她回到香港定居。先是只身一人前去,在赤柱旅游景区当店员卖皮鞋打工,举步维艰。后来老公来团聚,求生能力微弱,只能在电影院当引座员,仅有微薄的工资。来港三年不到,老公死于一场横遭的车祸。这是黄小姐开设酒店前的第一场不幸遭遇。
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几乎窒息了所有的商业活动,香港启德国际机场起降的航班骤减,商人们惨淡经营,停止了商务往来,黄小姐的酒店门可罗雀,清淡冷落。每月的经营入不敷出,不够偿还汇丰银行的债务,依靠东借西凑还债,这样的局面勉强维持了近一年,实在是难以继续下去的时候,她想到变卖酒店,但是,曾经高涨到近一千五百万的房产,到此时已经回落见底,到了她曾经购买的价位,即三百来万。黄小姐始终把希望寄托在市场的复苏上,她采取多张信用卡透支提款,凑集够数偿还汇丰银行债务,但这样的方法如同滚雪球效应,最终导致欠下的债务越来越大,最终陷入不可自拔的深渊。当她最后一次接到汇丰银行律师信时,不得已以两百九十万元价位变卖了自己的酒店,也让出了自己的栖身之地。
偿还完汇丰银行的债务,剩下资金不足两百万,这个数字在香港买不到像样的住房,她只好在港岛北角平民区买下一间很小面积的房子。这个节骨眼上,祸不单行直往黄小姐身上辇。她小儿子突然患病,经检查为晚期肝癌,三个月后,四处求医花费去三十万,终归弃她而去。黄小姐曾经对我说她儿子喜食日本寿司,尤其是生吃三文鱼,医生事后分析认为那类生鲜食物,存放处理不严格,极易染上病毒。为治儿子病,她又变卖的房子还债,最后只得搬去女儿家相依落脚。但是,女儿到此刻已是厄运缠身,她婚后不久的老公患脑瘤,去美国治疗,花费去百万终于保住了命,却落得个形同植物人结果,天天卧床度日,刚开始,还有信心,坚持做康复活动。一年后我去看过,已经全身肌肉松弛、臃肿,瘫痪在床。
在她女儿的房间里,到处都堆满了她过去酒店剩下的布草,各种小家电等,她总想着有重操旧业的一天。
2004年,在煎熬中的黄小姐终于等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中央政府正式宣布华南华东32个城市,一亿五千万居民全部对香港开放“自由行”旅游,即不再向过去以集体团队方式前往香港旅游。香港市民很快发现,这些大陆自由行客人的消费力有独特之处,购买力很强,但在饮食和住宿消费上,人均消费指数很低。他们喜欢选择价格低廉的小酒店、家庭客栈留宿,几乎不光顾高档酒店。
自此,香港大街小巷里,犹如“一夜的东风吹开花千树”,香港大街小巷里出现N级倍数小客栈和家庭旅馆。
我自那次到她女儿家后,再也没有见过黄小姐,但听人说她又回铜锣湾开酒店了。今天大陆“自由行”旅客日入境人次是三十年前N倍,我想她的酒店一定重现往日的中兴气象了,更不用说她早在三十年前就有了酒店总经理的资历。
于2009年12月22日